斟上交杯酒

月是故乡明

【连萤】即使死亡

  •cp:一目连×萤草。

  •一个单纯的拉郎。

  •手工制造,童叟无欺,如有雷同,那不可能。













  “够多了。”她突然这样说。


  “……什么?”妖刀姬把注意力从脚边的石头上收回来,但是没有动。


  青行灯也没有动,她的目光远远落在安倍晴明的背影上,那片湛蓝的衣摆只一荡就望不见了。她们都晓得这是安倍晴明接到委托带着其他式神出门去了,待到傍晚才会回来。


  她从灯上跳下来,坐回妖刀姬旁边捧起茶。


  她们一起坐了很久,久到妖刀姬觉得天上的云飘过了七八趟时,青行灯才继续说。


  “今天是个适合相逢的日子。”


  “……你有新故事要讲吗?”


  “如果你乐意听。”


   “请。”


  “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故事。”


  ————


  我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。


  这座森林里的树木,它们的树干似乎越来越粗,我一个人已经抱不拢了。


  在我比划的过程中,一只鹿在旁边静静地看着。我叹了口气,笑着对它说:“也许再来一个人就可以了。”它眨眨眼睛,甩了甩身上的露水,我抚摸它的角。


  我们散步在森林里,有时会遇到从远方行来的鸟,它们大多已年老,却很见多识广,是讲故事的好手,我和它们打招呼,度过一个普通的清晨,就像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。


  但是一缕风把声音送入了我的耳朵,我的动作停止了——我无法忽视自己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震动,然后是几秒的空白。


  【他们回来了。】


  我以为我已然忘记了人类的模样,当我再见到他们时,会激动到颤抖。然而当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父母出现在那条小坡道上时,我却觉得他们的眉眼都那么熟悉,无论眼睛,还是手指,亦或衣着,都是我昨天才见过的样子。我藏在树干上,悄悄地将目光在他们脸上滑过,贪婪地用风传送他们的话语,一个字都不愿意错过。


  突然,那个小女孩抬起头来,墨蓝瞳仁里映出了我的脸。


  “漂亮哥哥!!”她高兴起来,挥舞着手里的风车,就往我的方向跑过来。


  我紧张地抓住了树干——如果她真的跑来,我该抱抱她吗?


  “若子!”她的母亲一把拉住她,我莫名有些失落。“你要做什么?”


  “母亲,我刚才看到一个漂亮哥哥!他的眼睛像太阳一样好看。”


  若子的母亲笑道:“这里是深山,哪里会有漂亮哥哥呢,不要说胡话了,来,快点走吧,天黑前我们要赶到京都呀。”那个名叫若子的小女孩还在努力辩解:“我真的有见到啊!我才没有胡说……”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将一道轻风送去,帮助他们走得更轻松些。


  他们走后,我的心情有些低落,也许为这太过短暂的相遇,也许为即将到来的孤独。


  彼时,我不曾想过还会遇到那个小女孩。在许多年以后。


  她长大了,更加干净好看。但不像以前那样快活了,连眉尖都透着难过。她就坐在马车里,我因这妖目得以窥见她面上七分悲愁,却不能问她哪里不好。


  人们毕恭毕敬的称呼她为公主,低着头不敢看她,她下了马车,踩上石阶。这是我第二次脑内一片空白——我想到,她是要去那座神社。


  她踩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,一步步地往上走,不要任何人的搀扶。我知道那路是很难走的,对于人类来说。但她就这样走进已经很破旧的神社,开始祈愿。我听到两个侍女在交谈:“公主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呢?我听说这里以前供奉的只是一个不知名的风神。”


  “是呀,而且神社这么破旧,就算是神,几百年没有人供奉,都该消失了吧……”


  “那有什么办法呢,公主的妹妹是被妖怪给偷走了,也只能向神祈愿了,不管什么神都要试一试吧。”


  我默默地听完,看着她疲倦的背影,再次将轻风送到她的脚下。


  就在风到达的一瞬间,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,似乎在找什么。却什么也没看到,最后只能失望地进了马车里。


  深夜,我去了京都。


  确实有很浓重的妖气,黑色的像雾一样笼罩着街道,我唤来风顺着最阴森的那道飞去。目的地却是一座非常豪华的府邸。当我落在屋顶时,旁边响起一个声音:“晚上好。”


  是两个女性妖怪。其中一个戴着宽大的斗笠,有着人类女性的面庞,双臂却仍是翅膀;另一个通身冷艳的蓝,乘着柄灯,向我问好的便是她。


  我有些惊讶,因为我许久不曾见到她们了。


  “晚上好。”我说着。


  青行灯飞到我旁边,露出一个微笑。姑获鸟则说:“我刚来到这里,就听说‘我’正在四处盗窃婴儿。”她笑了笑:“这实在令人困扰呢。”我们都明白她此刻虽还笑着,内心却是非常气恼的,为这没来由又常见的说法,也为了那些被偷走的婴儿。


  我说:“我要找回那些婴儿。”


  青行灯看了我一眼:“你还是老样子呢。”


  “因为我知道了这件事,便无法当做不知道了。”


  我们很快解决了那个附身在贵族身上、吸食婴儿脑髓的妖怪,我找到了她的妹妹,于是我向姑获鸟和青行灯告别,顺着风跟随她的气息到了她的府邸。


  屋内燃着微弱的火苗,将侍女的侧影映在帘上。我将熟睡的婴儿推入帘内,侍女看到婴儿后惊喜地叫着将她抱起来,喊着“公主”,跑掉了。我想象着她看见妹妹后开心的样子,打算离开时,她却突然拉开了门。


  “漂亮哥哥!”她大声喊道。


  我的心里涌上很难形容的感觉,那一瞬间我很想看看她的眼睛,看它们还像以前一样,映出我的样貌。我甚至以为我的眼睛欺骗了我,她其实并没有长大。


  她从廊下跑到庭院,提着长长的和服,在那里转了一圈,没能看到我。她好像有点泄气,小声说:“我想要谢谢你把晴子送回来呀……别人不相信没关系,我知道一定是你做的。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……哎呀!”她跺了跺脚:“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呀!”


  然后她坐到檐下,看着摇摆的风铃。我看着她。


  突然,她又拎起和服下摆跑回屋里,过了一会儿,拿出本书来。


  “我第一次看到这本书的时候,就觉得你是上面写的风神。”她抿着嘴,自顾自地说,“一直以来保护着人们……我父亲说,很久以前下过一场大雨,洪水差点将森林里的村庄淹没,最后却改了道,那是你做的吧?”


  ……是啊。


  我无声抚上右边已然空了的眼眶。却发现当初以为自己会永远记得的剐眼之痛已然不甚清晰。我快记不得那份疼痛,却还记得当年的坚定。为了保护信赖我的人们,付出什么代价也不后悔。可是我不明白人类的心,无论为神还是为妖,我总是不能给他们最想要的东西。


   在很多个等待普通清晨到来的夜晚,我都会侧耳倾听是否有脚步声,我总觉得他们明天就会回来,后天就会回来,最后大家都会回来,不再供奉我也没什么关系,我仍然愿意像以前一样保护他们。


  但是等到森林越来越大,台阶长满青苔,神社布满灰尘,村庄的屋顶数了几千遍,我自己点的烛火明了又灭,身体越来越虚弱,连走出神社的力气也没有了,我才愿意相信他们是真的离开,不再需要我了。


  “很辛苦吧?”她这样说,慢慢抚平翻皱的书页,很小心地把手伸了出来,“如果你很累,就请握住我的手好吗?”


  我知道这是错的。


  但我露出身形,然后伸出手,慢慢地,握住了她的手。


  人类的手,真的很温暖。


  她看着我,有那么几秒,然后就哽咽了。


  “很累对吗?”她哭得稀里哗啦,“我……我好难受……漂、漂亮哥哥……你……你不要笑了可以吗?我们一起哭……”


  我轻轻地笑了。


  “你哭得太丑了。”


  ————


  我待在森林里的时间越来越少,更多的时间都和她待在一起。有时是看她学琴,有时给她讲我从青行灯那听来的故事,有时她会带我去人类的集市上玩。


  她说从第一次遇到我开始,其间曾无数次往山上跑,每一次都被人给抓了回来,不然这些地方早就可以去了。不可否认,和她在一起让我很开心,很多次我都以为自己也是人类。


  不知不觉间,已经又过去了六年。


  昨天离开时,我回过头看她,她也看着我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、身上。


  我意识到时光待她如待其他人类一样公正。


  她长大了。


  今天,我刚到院子里,她就刷地拉开了门,拿过旁边的点心,捧到我面前:“漂亮哥哥,你尝尝,这是我昨天刚吃到的点心哦,非常美味的。”


  习惯了这个称呼的我早已不再纠正她了。我坐下来拿起点心,吃了下去。她露出紧张的表情问我:“怎么样?”


  我说:“很好吃。”


  她高兴起来,又拿出好几碟来:“还有很多哦!都是给漂亮哥哥的!”妖怪当然是不需要吃东西的,但我还是在她的注视下吃完了所有的点心,然后对她说:“谢谢你,很美味。”


  她突然撇开头,不自然地说:“你、你喜欢就好啊。”


  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今天我十七岁啦。”


  我当然记得,当我想拿出给她的礼物时,她说:漂亮哥哥,“你知道父亲昨天跟我说什么吗?”


  “什么?”


  “他说我该嫁人啦……”


  婚嫁,我记得那是一个透着热闹和幸福的词,男人和女人互相喜欢,然后在一起,度过一生。


  我看着她,觉得她一瞬间离我很远。


  “我们今天可以去森林里吗?”她突然这样说,并眼巴巴地看着我。


  “……恩。”


  她的脸上慢慢泛出了奇怪的红色:“我、我最近瘦了哦,抱着我不会很累的。”


  “没关系,你很轻。”我说着,用风把她卷了起来。


  等到了目的地,我发现她的脸色很难看:“你怎么了?”


  她嘀咕着:“和我想象的不一样……”


  “什么?”


  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

  “你想去哪里?”


  她说:“我……想去你的神社。”说着,她偷偷打量我。


  我说:“好啊。”


  她渐渐露出一个笑容,小心地拉住了我的衣袖。


  我们去了神社,踏入门内的一瞬间,她突然说:“风神大人,我可以向您许愿吗?”


  我愣住了。


  她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可以向您许愿吗?”


  “……可以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

  她闭上眼睛,说:“风神大人,我向您许愿……”


  “我有一个喜欢的人。”


  “六岁遇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真好看呀,像神一样漂亮的哥哥,眼睛比太阳还要灿烂。母亲说是我眼花了,但是我没办法忘记他,总是能梦见他冲我笑。”


  “我总想着再见他一面,但是总不成功。我查了很多书,想要更了解他,想知道他的故事……父亲母亲都不明白我的想法,我自己其实也不明白,但是我就是、就是想要找到他。直到妹妹被妖怪抓走,我想着他一定可以帮我的。来到山上,许了愿,但还是没有见到他。”


  “我们第一次真正见面实在太糟糕了,我以为我伸出手之前就做好了准备,哪怕他不握住我的手我都不会哭,但是当我看到他时哭得非常狼狈……”


  她的睫毛轻颤,说话渐渐有了鼻音。


  “他的眼睛……就像书上写的缺失了右眼……我知道的,他一定觉得很痛,我很难过不能帮助他,什么都不能为他做。而且他被人抛下了,一个人、度过几百年……没有人可以陪着他……我真痛恨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……”


  我张了张嘴,却觉得说话的不是自己:“没关系……”


  “可是我喜欢他啊。”


  我看着她流下泪来,一边大声地说一边倔强地闭紧了眼:“我喜欢他。”


  “我想告诉他,虽然已经迟了,但是我愿意永远当他的子民,我想要留在他的身边,我需要他的庇佑,哪怕死了……哪怕死了,都想做神社外的一株杂草、一块石头,永远陪着他!!”


  “所以,我向您许愿,请让风把这些话讲给他听……然后问他……”


  她睁开眼,用哭花了的脸艰难地朝我笑笑。


  “我可以喜欢他吗?”


  在很久以前,他们离去很久,我意识到他们不会回来的那段时间,我不愿和任何事物接触。

 
  因为我希望我不会再失去什么了。


  就像现在,面对她盈着眼泪的面庞,我问自己,我能够触碰她吗?


  我不知道。


  我离开了。


  ————


  “后来呢?”


  “公主死了。”


  这话说得突兀,妖刀姬忍不住转头困惑地看她。青行灯轻笑一声:“人祸而已……死于叛军刀下。”


  似乎觉得这实在不能作为一个故事的结尾,妖刀姬又问:“堕妖呢?”


  “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呀,叛军在半夜发动叛乱,直接杀了公主和她的父母、妹妹,堕妖去的晚了,没有救下她。尸体也被一把火烧了,找不到了。”


  “公主没有等到堕妖的回答?”


  “恩。”


  “那个堕妖就是你的朋友吗?”


  “是的。”青行灯挑了挑眉,“我认识他几百年了……”


  “他后来如何呢。”


  “我再见到他时,他就像又堕了一次妖一样糟糕,到处找那个女孩的灵魂。到现在还在找寻。”


  “……这是一个悲剧吗。” 


  “恩。”


  她们再没有说话。


  妖刀姬回味着这个故事,不时蹙眉。青行灯已经坐回了灯上,眼睛一直看着阴阳寮门口的方向。当夹杂着哭声的嘈杂声传入耳朵时她扬起了唇角。


  “但是够多了。”她说。


  妖刀姬看着她。


  “悲剧已经够多了。” 


  ————


  我的名字叫一目连。


  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孩。


  但是当我明白我对她的感情叫做喜欢时,我已经失去她了。


  我的踌躇酿造了这份苦果,我的迷茫造就了这份痛楚。当我下决心保护她时,却晚了一步。她的尸体和她的家人一起在火中燃尽——我再一次失去了要守护的东西。


  后来,在无数个寻找她灵魂的时刻,我都在想,如果我们第二次见面时,我就把她抢走,留在身边,就好了。


  到后来,我又想,如果还能找到她,她喜欢谁都没有关系,我一定要让她幸福地度过一生。


  我再见到她时,她转世为妖,名字叫做萤草。


  彼时她正遭遇危险, 我替她挡下,因为来不及防御而受了重伤,不过没关系,她很好。但是她看着我,突然哭了起来,稀里哗啦那种。


  我只能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笑着对她说。


  “你哭得真丑。”


  ————

  神啊,我喜欢的这个女孩,我希望即使死亡也能做她身边的一缕风。


  守护她,然后再喜欢她。


  ————


  这些话,这一次一定要告诉她。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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