斟上交杯酒

月是故乡明

【土银】他心悦的人在种爬山虎

 

  【关键词】:怀念

  【BGM】:威风堂堂—蛇足














  【一】


  听人说,老街要拆迁了。


  上世纪它被上层社会的人青睐,也有许多人为它写诗,讴歌那意大利味儿的一砖一瓦,屋顶檐盖。


  他们把骄傲挂在炫金色的、在深秋绽放的梧桐叶上。


  老街老了的时候,他们的骄傲就跟随梧桐树被连根拔起,送上了垃圾场。


  “听说要建一家大型商场!”


  我母亲挥着勺子,笑。


  “但是听说那个老爷子怎么都不肯搬走。”


  “啊……那家?”


  “是啊。”


  “真倔,守着那破屋子有什么意思呢?”


  我想,脾气很倔的老爷子听到这句话大概会跳起来,大骂一声你算说对了这屋子太他妈破了我早想走了。


  我第一次踏进那间破屋子的时候是携泪而奔,彼时我告白被拒,觉得这世界简直太充满恶意了,我这么好的女孩都找不到真爱,活着还有什么意义。


  我跑进疑似阳台的地方,踩到栏杆上开始蓄力哀嚎:“让我死吧——”


  “Bang——”


  其实也没那么想死的我被一根造型奇特的拐杖砸下了阳台。


  老爷子的声音影影绰绰地从里屋传来:“闭嘴啊新八!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?!”


  我这回是彻底想死了。


  “呜哇哇哇哇哇哇——”


  “别吵了。”老爷子的声音又响起,阳台一角露出他半张脸,看上去无精打采的。


  他顿了顿,似乎有点惊讶地说:“不是新八?”


  “不是啊呜呜呜呜呜呜!!”


  很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一幕,觉得自己能再柔弱些便好了,起码该把腿并上,鼻涕泡掩住。


  老爷子请我进屋里,自己坐在沙发上。


  我把泡好的茶给他,喝了一口自己的,便觉得有点尴尬了。


  我开始努力地找话题:“您……贵庚啊?”


  “不知道。”


  “您贵姓?”


  “施瓦辛格。”


  “……”您一把年纪了就安分点。


  老爷子眯起眼,一头白发映在碧色的茶里,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瞳孔是烈烈的红,高傲且自由的颜色。


  职业病驱使我想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眼睛,但强迫症又使我放弃了。


  这个人的眼里有好多东西,尽管我看不懂,读不透,也不愿装作窥探出了其万分之一。


  他放下茶盏,拿出一瓶蛋黄酱,走到卧室窗边,拧开盖,全挤了下去。


  我吓得差点掀飞桌子。


  他摸了摸什么东西:“多串,吃午饭啦。”


  多串?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?是人类吗?或是妖精?


  我壮着胆子问道:“那个……为什么要往外面倒蛋黄酱呢?”


  他示意我过去看。


  绿。


  浓郁。

  鲜活旺盛。


  昏黄的墙为背景,像一卷破碎的羊皮纸上绘了油画,要直伸到你面前的热烈张狂。


  老人养了一墙爬山虎。














  【二】


  夏天的时候我在楼下摆了画架就开始画,用笔和刷子去画。


  老人有时候会看我画,然后夸我画的好。


  “那么请您至少不要棒读,还有,您又去打小钢珠了吗?”


  “啊啊……那个……”


  老人很不正经。


  不知他年轻的时候如何,但现在的他已经够不正经了,至少我爷爷就不像他那样。


  他喜欢打小钢珠,在游戏厅里咣咣地砸机子,输了钱会痛不欲生地哭,在街上残念地晃荡;赢了就毫无节制地吃甜点或者喝酒,完全把自己当做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去折腾。


  他年轻时约莫是个不良少年,身上的旧伤发作起来会疼的死去活来,在床上哼哼唧唧地用鼻孔吸气出气,像个生气的小孩。


  每到这个时候,给爬山虎浇蛋黄酱的工作就落到了我头上。


  这种诡异的举动简直就像在举行什么邪恶仪式,我几度以为自己浇的是蛋黄酱色的少女鲜血。


  他说我言情小说看多了。


  我反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
  他答非所问。


  ——因为多串喜欢吃狗粮。


  街上的老人都说他是一位英雄,年轻时有很多小姑娘爱他,送他甜食,给他洗衣做饭。


  但他终生未娶,故到老,孑然一身。


  从前就喜欢摆弄那株古怪的爬山虎,现在仍然围着它转,偶尔会搬把藤椅,迎着夏日,和它聊天。


  与其说是聊天,不如说是自言自语,他对那个名叫“多串”的人自言自语。


  有时候讲到他们一起上学时的事,他就开始骂那个叫多串的人,整天以补课为名留他到晚上七八点。


  他讲下雨俩人撑一把伞,多串不想让他淋雨,就把雨伞往他那边推,正好他也是这么想的,于是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,左脚绊右脚一起摔进了水坑。


  后来他们工作,多串当了特警,整天风里来雨里去,吞的是鲜血挨的是枪子。某次他去执行任务,忘了说,一走就仨月,兴冲冲死里逃生回来,一开门看见自己的灵堂和遍地白。


  老人朝我挤眉弄眼,是皱纹都藏不住的笑意:“你不知道当时他的脸有多臭,拉的那——么长,好像阿银我出轨了似的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

  若是听到这里我都不明白,那我也是白活了。


  怪不得他不娶妻,因为他有爱人啊。


  老人的爱人也很爱他。















  【三】


  我很明白,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


  他和这栋屋子,都到了尽头。


  我经常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在颤抖。


  有时候他看着某处就会发起呆来,对我讲的话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,也会突然打电话问我,自己把新买的零食收到哪了。


  他的骨骼开始脆弱,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纸巾。


  三个月前的早上,他起床,去楼下拿草莓牛奶,一脚踩到腐朽的梯木,摔出个右腿骨折。


  他不在意。


  仍然花大把的时间去放肆,仍旧把剩下的时间都给那株爬山虎。


  今天我去时,他撑着拐杖站在新绿里,右腿上的石膏洁白扎眼的很。


  我问他:“你不是很嫌弃这屋子吗?”


  “当然嫌弃。”他说着,把蛋黄酱挤到叶子上。


  “那你为什么不搬走?政府会补偿给你一间很好的屋子啊。”


  他回头笑,苍老面容上一双年轻的瞳迎着太阳闪闪发光。


  “多串还没走,我也不走,我是不会输的,年轻的时候没输过,到老了怎么可以输呢。”


  他抚摸纤细枝蔓,表情是恰如其分的挑衅。


  “多串,你先走吧,我给你300块哦。”


  沙沙。


  绿色一起摇晃起来。


  他说:“你看,没办法啊,这家伙说他也不会输,可不是阿银赖着不走啊。”


  我跑出破屋,蹲到墙角放声大哭。


  所有人都默许他做为一个钉子户留在这里。


  尽管有不解和不满,却没人上门去说服他,任由他和他的老屋矗立在那,抗拒着计划里的大型商场。


  我不明白爬山虎对他意味着什么,也从不试图劝他为了身体离开这里去休养。


  我不知道他和多串最后怎样,但我衷心愿为这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填补一个最好的结局。














  【四】


  某个秋夜,他的床铺开始叠的整齐,屋里的东西也被人收拾,捐给了孤儿院。


  我在他的葬礼上缄默了,闭口不谈他是怎样的人,我又如何惋惜他的逝去。


  他想必是乐意的,他终究赢了多串。


  那株爬山虎在深秋开始枯萎。


  我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,将离开这小镇。


  旧屋最终拆了,满墙爬山虎压在碎砖破瓦下,意大利味儿的建筑阴影荡然无存。


  大约会有人知道他去世在哪天。


  除我以外的人。


  以一场英雄的、老人的灭亡。

 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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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本来要写昨天的关键词,结果……
  这篇文可以当做《吾乃良善之人》的结局来食用……等等别动手∑我不是说它就这么完结了。
  祝食用愉快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2016.2.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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